健民短語：一所中學與100年

我出生于福建仙游，在仙游我讀了三所中學：楓亭中學、沙溪中學和郊尾中學。其間在楓亭中學時間最短，只有一個學期。但它給我留下的印象卻是如此深刻，甚至它在某些方面影響了我的人生的某個階段。

2025年12月20日，楓亭中學誕生100周年了。100年，對于一所普通中學來說，意義非同凡響。有些校友邀約我回去參加校慶活動，本來作為一名短暫在校的校友，我應該奔向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的校門，共赴向榮之約?？晌医K于還是退縮了。

退縮的原因不只是我在校的時間短暫，更是因為我那時學業(yè)平平，不具有什么“亮點”。然而不管怎樣，我還是記住了：她終究是我的母校！

母校楓亭中學百年校慶，其中一定有我們這一代人的歷史，我們也一定可以分享或者分擔一些這個重大時刻的內(nèi)容，因為我們終究是中學母校的一份子，我們同樣是滿懷喜悅和榮耀，當然還有深深的感激。當時正是1969年，我們不僅僅是為了成為一名中學生而來到楓亭中學，我們更是為意義而來。楓亭中學，引領我們走向心靈的某一段高處，也引領我們?nèi)ナ〔旌徒?jīng)驗另一種經(jīng)歷過少年時代的人生。對于這次母校100周年校慶，我想以一種“生活在別處”和“思想在外面”的視角，去回望她，去審慎地思考時代性以及那些觸碰個人心靈的東西。楓亭中學百年悠悠歲月，卓越無數(shù)，無論我們以何種方式去體驗那些靈魂相望的感動，都正如北島所說的那樣：“他們穿越時代與個人的秘密通道，以各自的閱歷與寫作，在不同的坐標上互相輝映。”我想，這就足夠了。

那時，初一年級教室在楓亭中學愛國樓。一個班有五十來號人，我的座位是44號，坐在教室后邊靠走廊窗戶的位置。第一節(jié)語文課，優(yōu)雅的女老師在黑板上一次書寫一個字，隨機叫出一位同學起身朗讀。我心里惴惴不安，生怕被叫到“44號”，鴕鳥一般將腦袋埋在課桌上。“44號同學！”啊，老天不負有心人，真的是44號！果然是44號！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站了起來，對著黑板上那白色粉筆寫下的那一團，發(fā)了半天呆，努力睜開眼睛，一切都像是跟我開了個天大的玩笑。“這個簡陋的陋字你不會念么？”我低著頭沉默不語。全班同學齊刷刷把目光轉(zhuǎn)向了我，課桌下面怎么就沒有一個洞讓我鉆下去呢？我這個在小學里小有名氣的語文尖子，真的就栽到這個該死的“陋”字上面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捱完那一節(jié)課的。

幾十年過去了，直至十多年前，我才有勇氣在一則隨筆里觸碰自己，揭開當年使我少年心靈極為難堪的那一幕：并非我不認識那個“陋”字，而完全是因為那個可怕的44號座位，讓我坐在了教室的后排。要知道，由于先天的高度近視，我當時根本就看不清黑板上那個“陋”字。

記得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窩里獨自抽泣，心里充滿凄楚和悲涼。我從枕頭下面抽出那本翻爛了的小說《林海雪原》，不知怎的，心里就涌起那句土匪黑話：“正晌午時說話，誰也沒有家。”

人活到了中老年，才敢于觸碰個人的心靈，反思性的自我意識突然萌醒，并且開始關懷自身。“水消失在水里”——這一詩句讓我想起了56年前在楓亭中學的那一幕，那時我能消失在哪兒呢？水在水里消失了，而我青少年時期的那一團火又消失在哪兒了呢？我們這批“50后”的人，面對自己最重要的成長階段的精神創(chuàng)傷，充滿了一種飄動的“黑”的顏色。56年前的那個“44號”，被一個“陋”字埋葬出一種遠年的生命焦慮：我究竟被什么樣的東西刺傷了呢？為什么這么多年過去了，我才讓自己的身體和思想回到陽光之中？因此，我特別喜歡殷海光先生說過的一句話：“我們實在無力去揣摩包含了人類心靈的宇宙是怎樣形成和為什么形成的。”

在楓亭中學短短的一個學期，讓我開始逐漸明白了人生的一些內(nèi)容。一個“陋”字，讓我在這所中學里，在老師的培養(yǎng)下，慢慢地獨自成長起來，并且有了一種獨立的意識。我開始懂得作為一名中學生，將要接受人生的各種不易。前年，我應邀到我的第三所中學——郊尾中學作了一場演講《我經(jīng)歷過的和你們將要經(jīng)歷的》。我給大學生、研究生和博士生上過課，開過講座，卻從未給中學生講課。那天，我說了三個問題：一、從中學開始，就要學會把常識變成知識，這就是認識知識。二、從中學開始，就要學會把知識變成智慧。知識告訴我們這個事實是如何的，而智慧不僅僅知道事件如何，而還要知道事件的來龍去脈如何，為什么會是這樣或者那樣。三、從中學開始，就要學會將智商變?yōu)榍樯?，情商就是學會怎樣做個具有健全人格的人。最后，我做了個總結(jié)：知識永遠比常識重要；智慧永遠比知識重要；情商永遠比智商重要。說實在的，我對中學和中學生的理解，很大方面就來自于五十多年前那個“陋”字對我的心理沖擊。

后來，我進了廈門大學中文系學習。大學畢業(yè)多年后，我跟業(yè)師、仙游籍教授許懷中先生有一次深談，先生于1983年調(diào)任福建省委宣傳部副部長兼省文化廳黨組書記、廳長。我不無惋惜地對老師說，我這輩子的遺憾之一，就是沒能當您的研究生，不然，一定會在您身上學到更多的東西。他說，過著沒有導師的學習生涯，自己在學術上獨自流浪，也許更能知人知世知學問。我想，老師說的也許是對的，自由在天邊召喚，就像魚渴望聽見浪花的聲音。在人的一生任何的明暗之間，總會有一種陽光是永遠的，無始無終。我的選擇一定是我內(nèi)心的選擇。就像我的朋友、清華大學資深教授汪暉兄在懷念他的導師唐弢先生寫的《“火湖”在前》里說的：“倘若我為失去導師而痛惜，他定會說：走自己的路，‘問什么荊棘塞途的老路，尋什么烏煙瘴氣的鳥導師！’”一輩子的學術“流浪”，我常常被思想和理智折磨著，感覺自己像一峰駱駝，終日馱著“幸福的憂傷”在沙漠中恍惚地走著，忽而晴日忽而陰天。我因此時常覺得靈魂已經(jīng)在我的書里受審了，就像魯迅說過的那些掉在水里的魚鱗，有的中間還混著血絲。

盡管，作為楓亭中學里最短暫的校友，我卻仍然覺得自己是那種有著舊時豪情的人。如今到了袖染緇塵、憑添雙鬢的時候，自然也有了那種“傾濁酒，且澆愁，沉醉未醒”的慨嘆；然而，我身內(nèi)的激情并沒有徹底退去。

我相信，楓亭中學百年，在每一位校友心目中，都會有一些永恒的記憶和神圣之光。說實在的，有些神圣乃至輝煌我是不敢去觸碰的，我只要在遠處看到光亮就心滿意足了。在這樣一個重要的時刻，我也許不需要什么“靈魂轉(zhuǎn)向”，也不需要去觸碰某些神圣的內(nèi)容，我想只需要一種遠望，一種進入澄明與安寧的“靜謐的激情”，就是真實的。

我由此想起了“飄然”二字，這一直是我喜歡的個人經(jīng)驗和心靈形式。2001年，著名歷史學者、清華大學何兆武教授八十大壽，該校歷史系準備為他舉辦一個慶祝會，請一些學人來座談。慶祝會當日早晨，何的學生去接他，他已鎖好家門溜出去了。后來這位學生寫了篇文章追憶此事，說“何教授飄然地離開了……”隨后有媒體追問何教授為何“躲避慶生”，何教授說：我又沒有什么特殊貢獻，干嘛慶祝這個？現(xiàn)在帽子亂加，比如什么國學大師，大師滿街跑，貨幣貶值，大師也貶值了——這就是何教授的“飄然”之處，他才是真正的“關懷自身”之人，讓身體與思想回到陽光之中。

我當然不能跟何兆武教授相提并論，他是一座高山，高山仰止。我也想努力地以如此經(jīng)驗生命的方式，去學會積極的生活，去踐行屬于我自己的“生存美學”，去報答給我人生知識和智慧的學校——當然也包括楓亭中學。

謹此，默默祝福我的母校——楓亭中學100年！（作者：楊健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