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民短語：站臺·等待

作者：楊健民

我的朋友、福建廣播影視集團成洋兄在朋友圈發(fā)了兩張他拍攝的照片，并寫了一句話：“站臺上從不缺故事，等待與相擁，何嘗不是生活本來的樣子。”

其實是很普通的場景，被他這么一提撕，意思就出來了。我們的許多日常，不就是這樣么？復(fù)旦大學梁永安教授在他的《日?！芬粫镎f：“這個世界不是為了你的誕生而出現(xiàn)，而是你路過了這個世界。”正因為是路過，所以就會讓你看到了等待和相擁的場景。

日常，總是從指尖流過，就像是一天天不經(jīng)意流淌的光陰。許多時候，日常就是江南煙雨長廊下日復(fù)一日的清淡時光，就是那個撐著雨傘走過雨巷的女子。“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這種意象看起來有些矯情，然而對于一位正在等待什么的人來說，它自己就是劇情中人。有位詩人說他喜歡藍色，也喜歡爵士灰和紅，他生活在北方但總是眺望南方，等待南方的雨林、游擊和孤軍，所以他“決定行刺黑暗”。行刺黑暗其實就是為了撥開叢林的迷霧，等待天日。

這是屬于詩人的等待，他等待一個適合他的生活場景，而不僅僅在等待一個人?？梢哉f，等待，是一個極有分量的字眼。

某一日，我應(yīng)朋友之邀去他的工作室喝茶，打車過去到了那里，朋友因為途中塞車還沒到，我足足在門口等了半個小時。半個小時的等待就為了喝口茶，我明白了等待的一些含義，并且很自然地就想到了那句話：“泡茶等花開。”   

多年前，話劇《等待戈多》在上海演出時，有一張海報寫著：“沒有正確的等待，只有等待是正確的。”我們每天都處在日常中，日常生活看似只是人們?nèi)諒?fù)一日經(jīng)歷的生活，只是那種等待，但正如黑格爾所言，“熟知非真知”，我們對習以為常的日常生活中蘊含的深意，究竟知道了多少？匈牙利哲學家阿格妮絲·赫勒在《日常生活》一書中，對現(xiàn)代社會的日常生活進行了深刻的哲學思考，提出日常生活是“為我們存在”。這個“為我們存在”有兩種類型：一種是幸福，另一種是有意義的生活。在赫勒看來，有意義的生活要高于幸福的生活。

然而有多少人能夠把握“有意義的生活”呢？就連余秋雨也只是深情地寫道：“炊煙起了，我在門口等你。夕陽下了，我在山邊等你。葉子黃了，我在樹下等你。月兒彎了，我在十五等你。細雨來了，我在傘下等你。流水凍了，我在河畔等你。生命累了，我在天堂等你。若我老了，我在來生等你。”這種等待，是愛之切的默契，是相濡以沫的堅守，卻也是一種欲望，這種欲望會極其迅速地統(tǒng)治了他的想象。

曾經(jīng)被刀郎的《花妖》所擊節(jié)，這首歌訴說著一段前世今生的凄美愛戀?；ㄑ粋€神秘而又充滿魅力的存在，她在紅塵中等待，在歲月里守望，只為那一抹熟悉的身影。整首歌詞總共185個字，沒有一個愛字，卻愛至骨髓，肝腸寸斷。一個跨越時空的故事，畫面感極強。山水之間，風燈冷月，一切都沉浸在落日紙鳶和千山萬水的尋找里。尤其是那兩句：“君住在錢塘東，妾在臨安北”“尋差了羅盤經(jīng)，錯投在泉亭”，通過一個城市地名的變化，巧妙地道出了他們的時空錯位，這不也是一種刻骨銘心的等待么？

流亡法國的德語詩人策蘭，對于生長在荊棘之上的“無人的玫瑰”曾經(jīng)這樣寫道：“我們并不是真的/生活過/一下子就過去了/看不見/一陣風吹過/‘在那兒’和‘不在那兒’和‘時時’之間。”這種等待其實是無望的，甚至是看不見的，最終它退出了人的幻想，被一陣風輕輕地吹過。

電視劇《手機》里有一首歌《牛三斤》，曾經(jīng)讓人唏噓不已：“牛三斤/牛三斤/你的媳婦叫呂桂花/呂桂花讓人問一問/最近你還回來嗎？”呂桂花等待牛三斤，是讓人在廣播里問一問，這種等待的心情難道只是一般的心情么？

世上有一種等待相當于“死亡的等待”。1991年5月18日，前蘇聯(lián)宇航員克里卡列夫再次飛向太空，然而讓他做夢也沒想到的是，他在太空期間，自己的國家沒了。1991年12月26日，蘇聯(lián)解體分裂成15個國家，各國亂成一團，忙著分家產(chǎn)，大家竟然都忘了太空中還飄著一個孤兒——宇航員克里卡列夫。不幸中的萬幸是，克里卡列夫并非孤懸于太空，還有一個于10月份來太空站準備接替克里卡列夫的沃爾科夫，兩人于是成了一對“苦命鴛鴦”，一起在太空里報團取暖，默默地苦命等待。后來，多虧了美國宇航局向他們運送基本物資，兩人才沒有被餓死和渴死。一直到了1992年3月，俄羅斯才想起來太空還飄著兩個宇航員，這才派飛船將他們接回來?？死锟蟹蜻@一回在太空里飄蕩了311天。

某日沒事，又看了一遍《卡薩布蘭卡》。看著看著，就突然意識到，我們現(xiàn)代人的時間邏輯與等待的心情居然不是對應(yīng)的。這部電影里有這樣幾句對白——Y：你昨晚在哪里？ Rick：這么久以前的事，我不記得了。 Y：那我今晚會見到你嗎？ Rick：我從來不計劃那么遠。 這已經(jīng)不是“時間”了，但它與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有關(guān)，因為它反映了一種特別的時間邏輯。等待就是時間。那么，“誰是誰的時間”呢？就像本文開頭提到的那個站臺，在站臺上等待的人，同樣是“誰是誰的時間”？

誰是誰的時間？誰又是誰的“百年孤獨”？有些等待往往是孤獨的、無望的，甚至是望斷的。然而你總得等待。等到了就可能是一場相擁，相擁之后就是要慢慢變老，甚至還要孤獨地等待。

人生如同一座長長的站臺。有些等待就是一只飛不過滄海的紙鳶，流逝在不盡的歲月中。然而，最深的孤獨不是別的什么，而是心里沒有了任何期待。所以，沒有等待的人生不是完整的人生。只要活得明白一點，就知道這個世界上的許多美好都是通過等待而來的。

2026.1.6